格拉斯哥，周五：距离市中心以东三英里处，坐落着凯尔特公园球场。这座球场自 1892 年起，便一直是苏格兰足坛老字号 —— 凯尔特人足球俱乐部的主场。
球场主入口外矗立着三座雕像：一尊是俱乐部创始人、爱尔兰神父沃尔弗里德修士;一尊是传奇边锋吉米・“精灵”・约翰斯通;而居于两者之间的，则是凯尔特人历史上最伟大的主帅、俱乐部不朽传奇人物乔克・斯坦。斯坦雕像底座上刻着他的一句名言：“足球没了球迷，便一文不值。”
乔克・斯坦看台旁悬挂着巨幅横幅，细数着俱乐部八次包揽国内赛事三冠王的辉煌赛季，还印着斯坦在 1967 年留下的另一句名言。那一年，凯尔特人成为首支捧起欧洲冠军杯(即如今的欧冠联赛冠军奖杯)的英国球队，他当时说道：“我们凭借足球本身做到了这一切 —— 纯粹、华丽、富有创造力的足球。”
与这段厚重历史隔街相望的，是现代足球商业的产物 —— 凯尔特人官方超级商店。时值圣诞季，你可以在这里买到凯尔特人主题的圣诞树挂饰，也能买到印有队徽的圣诞拉炮，这些商品的货架上方都印着一句标语：“你不是为凯尔特人踢球，你是为凯尔特人而活。”
这座球场有两个广为人知的别称：因地处帕克黑德街区而得名 “帕克黑德”，又因自创立之初便承载的荣耀被唤作 “天堂”。只是近来，“天堂” 这个昵称的使用频率越来越低。而凯尔特人队如今的掌舵人、斯坦的最新继任者威尔弗里德・南希，或许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—— 这里也配叫天堂?
两周前，南希才从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的哥伦布机员队空降凯尔特人。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足球环境，他此刻都该忙着熟悉新球员、适应新环境，在这份将持续至 2028 年 6 月的合同期里，慢慢开启自己的执教生涯。但格拉斯哥的当下，早已是非同寻常的境地。周四一早，就有谣言传出，称这位初来乍到的主帅，在这座苏格兰足球之都的日子已经到头了。
这则谣言纯属无稽之谈。但值得玩味的是，竟有不少人信以为真 —— 这恰恰印证了南希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，也折射出凯尔特人近年来最荒诞不经的一个赛季。
这场内乱的导火索，要追溯到今年夏天。彼时，时任主帅布兰登・罗杰斯的三年合约进入最后一年，俱乐部满心期待能与他续约。
然而罗杰斯却迟迟不肯松口。他眼看着球队在今年 1 月卖掉了前锋古桥亨梧，不久后，另一位前锋尼古拉斯・库恩也即将转会意甲的科莫队。罗杰斯认为，球队阵容本就实力不足，却还要在 8 月底迎战名不见经传的阿拉木图凯拉特队，冲击欧冠联赛正赛资格。要知道，能否晋级欧冠正赛，对球队的财政收入、未来引援和球队士气都至关重要。
但凯尔特人最终在点球大战中惨遭淘汰。此后，罗杰斯对俱乐部的续约提议置若罔闻，球队的战绩和赛场表现也一落千丈。
雪上加霜的是，9 月初转会窗口关闭当天，球队又送走了另一名前锋亚当・伊达。10 月 19 日，凯尔特人客场不敌邓迪队，遭遇了 37 年来对这支球队的首次客场失利。赛后，罗杰斯抛出了那句如今极具煽动性的言论：“如果你开的是一辆本田思域，就别把它当成法拉利来开。”
一周后，凯尔特人客场 1-3 再负哈茨队。24 小时后，罗杰斯便黯然下课。俱乐部最大股东德莫特・德斯蒙德公开抨击罗杰斯自私自利，称其 “在俱乐部内部营造了恶劣的有毒氛围”，加速了他的离队进程。
罗杰斯的离任并未引发太多波澜。那些本就对国内赛事奖杯不以为然的球迷，甚至给罗杰斯麾下后防线来回倒脚的战术起了个绰号 ——“厄运马蹄形传球”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凯尔特人内部就此团结一致。俱乐部管理层与相当一部分球迷群体的矛盾日益激化。11 月初，凯尔特人官方宣布禁止死忠球迷组织 “绿衫军” 进入凯尔特公园球场观赛。
就在此时，73 岁的马丁・奥尼尔意外回归公众视野。这位曾在本世纪初执教凯尔特人五年、率队斩获多项冠军的功勋教头，临危受命接过教鞭，作为临时教练试图稳定军心、挽回颓势(在临时执教期间，奥尼尔展现出了出色的执教能力，带队踢了 8 场比赛斩获 7 胜 1 负的亮眼战绩，仅在欧联杯客场 1 - 3 不敌丹麦的中日德兰队，他凭借自身的领袖气质重振了球队士气，还短暂缓和了俱乐部场外的紧张氛围。)。
与此同时，凯尔特人俱乐部也在与南希进行接洽。但由于签证文书等手续问题，南希的上任时间一再推迟。而当他终于正式官宣加盟时，凯尔特人在向证券交易所提交的公告中，居然还拼错了他的名字。在不久后的俱乐部年度股东大会上，愤怒的球迷们集体举起红牌，抗议董事会成员的所作所为。任职多年的俱乐部主席彼得・劳韦尔不得不出面干预，仓促中断了会议进程。
即便说 “天堂” 尚未彻底沦陷，也早已是面目全非。
南希的执教首秀，便遭遇瓢泼大雨。联赛领头羊哈茨队做客凯尔特公园，轻松带走胜利。四天后，还是在这座球场，欧联杯小组赛对阵罗马队的比赛中，凯尔特人半场就以 0-3 落后，最终吞下完败苦果。三天之后，苏格兰联赛杯决赛在汉普顿公园球场打响，凯尔特人又输给了主场仅能容纳 8000 人的圣米伦队，目送对手捧起冠军奖杯。
48 岁的南希神色憔悴 —— 上任三场，连败三场。但他别无选择，只能带着士气低落的球员，祭出全新的 3-4-3 阵型，于周三晚间客场挑战邓迪联队。
比赛开始前，俱乐部主席彼得・劳韦尔突然宣布，他将在 12 月 31 日正式离任。他在声明中表示，“近来，来自部分球迷的辱骂和威胁愈演愈烈，现已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。” 随后，留守的董事会成员们眼睁睁看着凯尔特人在场上围攻邓迪联队，创造出一次次得分良机，却只收获了一粒进球。倘若古桥亨梧和亚当・伊达此时仍在队中，球队的进球数无疑会更多。
凯尔特人上半场以 1-0 领先，但刚过一小时，比分就被反超为 1-2。最终，球队客场憾负 —— 这是他们自 2014 年以来，首次输给邓迪联队。目前，凯尔特人在积分榜上已落后哈茨队 6 分，尽管少赛一场，但争冠形势依旧岌岌可危。
凯尔特人主帅遭遇四连败，这是自 1978 年以来的头一遭。而当人们翻查历史时，无不震惊地发现，上一次带队遭遇四连败的主帅，竟然正是乔克・斯坦。正如《苏格兰人报》记者艾伦・帕图洛在周四的报道中所言：“对于威尔弗里德・南希而言，能效仿乔克・斯坦本应是梦想成真。”
但绝不是以这样一种方式。
终场哨响后，南希沿着边线缓步离场。客队看台上的凯尔特人球迷 —— 此前大多对南希持支持态度 —— 此刻却爆发出阵阵嘘声，高声喊着那句苏格兰传统的辱骂口号：“南希，滚蛋吧!”
这就是所谓的 “天堂”。
无论是在凯尔特人的外部舆论场，还是在球迷群体内部，不少人都对南希抱有同情。
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在英国的关注度本就不高，因此南希在美职联取得的成就，只能靠外界的道听途说。但在众人眼中，他是一个行事沉稳的人，却不幸被推入这样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。周中在苏格兰东海岸的那场失利后，他那垂头丧气的模样，活像一个突然发现自己上错了火车的旅人。
在邓迪接受记者采访时，南希一番话更是让人哭笑不得，进一步坐实了他 “水土不服” 的处境。他说，自己很清楚苏格兰足球的激烈程度和严苛要求，因为球员时代的他，差一点就签约加盟卡莱尔联队。可卡莱尔联队明明是一支英格兰球队，主场距离苏格兰边境线仅有 10 英里。这番言论一出，即便是那些同情他的球迷，也难免感到失望。
就这样，“卡莱尔” 这个地名，与 “有毒”“本田思域” 一起，被列入了凯尔特人本赛季的 “黑历史词条”。
尽管处境艰难，但按照计划，南希将在周日的苏格兰超级联赛中，排出他执教凯尔特人以来的第五套首发阵容，坐镇主场迎战阿伯丁队。如今，无论是南希本人，还是当初考察他履历、对他进行面试并最终拍板签下他的俱乐部高层，都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：无论这场比赛结果如何，南希的帅位是否已经回天乏术?这个问题听起来或许有些草率和冲动，但要知道，凯尔特人上一次遭遇五连败，还是在遥远的 1953 年。当每一场比赛都变成对主教练是否称职的 “全民公投” 时，这样的处境早已难以为继。
倘若凯尔特人内部没有如此分裂，或许会有人站出来呼吁，让球迷们在周日的比赛中团结起来，支持南希和他的球队。上周，南希在美职联蒙特利尔冲击队执教时的老同事蒂埃里・亨利就公开表示：“给他点时间，让他放手去干。” 这无疑是一种充满乐观的呼吁。
但如今的凯尔特人，早已是一盘散沙。
周日对阵阿伯丁队的比赛中，原本属于 “绿衫军” 球迷组织的看台区域，被防水油布完全遮盖 —— 他们的禁赛禁令仍在生效。如今，“绿衫军” 已加入 “凯尔特人球迷联盟”。该联盟虽不能代表全体凯尔特人球迷，但也绝非什么无足轻重的边缘团体。
早在今年 10 月初，包括俱乐部首席执行官迈克尔・尼科尔森在内的管理层，就曾与球迷联盟举行过会谈。但会谈结束时，双方并未达成任何共识。此后，随着双方言辞愈发激烈，彼此之间的裂痕也越来越深。
球迷联盟在上月的一份声明中表示：“我们绝不会屈服。因为我们坚信，为了拥有一支值得我们骄傲、符合我们社会价值观且具备雄心壮志的凯尔特人队，这一切抗争都是值得的。”
亲临赛场的凯尔特人球迷都心知肚明，远离格拉斯哥这座城市的人们，恐怕很难理解一个事实：即便球队在过去 14 年里 13 次问鼎苏格兰顶级联赛冠军，过去 9 年里 6 次捧起苏格兰足总杯，过去 12 年里 8 次拿下苏格兰联赛杯，这也算不上是绝对意义上的成功。因为凯尔特人的衡量标准从来不是苏格兰国内赛场，而是欧洲赛场。要知道，他们的同城死敌格拉斯哥流浪者队，自 2012 年正式宣告破产清算后，便长期无力在国内赛场对凯尔特人构成威胁。
球迷联盟始终耿耿于怀的，是球队的潜力被白白浪费。他们将凯尔特人比作拜仁慕尼黑这样的欧洲豪门，称拜仁的成就，从来不是用在德甲联赛中击败美因茨或弗赖堡来衡量的，而是看他们在欧洲赛场能走多远。球迷们还指出，凯尔特人自 2004 年马丁・奥尼尔首次执教时期以来，就再也没有在欧战淘汰赛阶段赢过球。
面对球迷的质疑，俱乐部董事会给出的反驳理由是：凯尔特人财务状况良好，手握数百万英镑的银行存款。与他们那位处境窘迫的同城死敌不同，只要董事会仍在其位，凯尔特人就绝不会陷入财务危机。于是，围绕着乔克・斯坦的雕像，双方陷入了僵持不下的对峙局面。马丁・奥尼尔将这一切形容为 “令人悲哀”。这是一场消耗战，而对于那些 “为凯尔特人而活” 的死忠球迷来说，每逢比赛日，他们的心中都充满了沮丧。
乔克・斯坦那句名言终究一语成谶 —— 一场没有球迷支持的足球比赛，正在凯尔特公园球场真实上演。
矗立在 “天堂” 外的乔克・斯坦雕像
凯尔特人接下来的对手，是阿伯丁队。这支球队自 2018 年以来，就再也没有在凯尔特公园球场赢过球。最近几次做客，他们甚至曾以 0-6 的悬殊比分惨败。而就在周四的欧协联比赛中，阿伯丁队客场失利，最终在这项欧战第三级别赛事的 36 支参赛球队中排名第 35 位，惨遭淘汰。
但此一时彼一时。如今，阿伯丁队即将面对的，是南希麾下主打 3-4-3 阵型的凯尔特人;是一支早已习惯了联赛头名位置、如今却屈居第二的凯尔特人;更是一支因内部严重分裂而元气大伤、连 “请保持耐心” 的呼声都消散在风中的凯尔特人。
对于凯尔特人，对于南希而言，周日的这场主场胜利已是势在必得。
唯有赢下这场比赛，才能为所有人争取到一丝喘息的时间，也才能确保南希能顺利待到两周后的下一个主场比赛 —— 届时，他们将迎来与格拉斯哥流浪者队的同城德比大战。
